知交无双(吞雪/双邪)

五十九 黑莲
昨夜天空圣光大作,不止圆教村众人,剑雪无名与一剑封禅去往冰风岭的途中,途径城镇乡野,皆有谈论此事的人。

除却好奇心颇重的武林人士等,他二人甚至不乏遇见成群结队,一路向西,朝拜圣迹的礼佛者。

碰巧有人注意到他二人是自圆教村方向而来,不免要向上询问一番,探探消息。

一剑封禅言简意赅回了他们三五句,也不待他们细问,甩甩披风,牵着剑雪就往前走。

剑雪无名回握住他的手,才走几步,忽然道:“你出场方式很特别,动静真大。”

黑夜里暴雨隆隆作响,那圣光却反而清韵浩荡,自中心向外蔓延数千米,遮蔽了半边天空,数个时辰也不曾潇洒。

两相对比,这场面不可谓不震人心魄。

一剑封禅笑笑,也不说话。何止动静大,他在那圣光中也算是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了。

先前,他们去石林寻找圣剑时,吞佛童子被困在石林中。在那执杖山僧将圣剑再次交付与剑雪无名时,吞佛却破开石林,进入了另一方天地。

恰比进入火焰魔城先前的烈焰环境,这石林原有异曲同工之妙。

吞佛童子破开阵法一瞬,风烟俱静后,眼前却是一片白雪皑皑的天地。

一望无际的天空被漫天飞舞的大雪遮蔽,无尽的风霜仿佛凝固了时间,吞佛童子忧心于他二人被分隔开来,不知石林外的剑雪境况如何。

正是此时,远处风雪中出现了一道模糊朦胧的身影。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荫蔽的天空下那道身影缓缓朝他走来。

仿佛天地间,只这一条路,一个人。

吞佛童子手持朱厌的手微微颤抖,他目视着那墨色的身影缓缓走进,直至那人熟悉的容颜映入眼帘。目光相撞的短短一瞬,吞佛童子甚至不敢与之对视,不是惧怕,而是陌生。明明是熟悉的容颜,却陌生到令他心惊。

吞佛忍不住迈开步子向他走去,他的双眼掠过吞佛童子的眉角,直至擦肩而过的一瞬,吞佛童子的手指都触不到他纷飞的衣袂。

直至那一瞬,吞佛童子突然明了,原来他的目光是掠过空白的雪地。而他们,身处两个不同的时空。

他看不到吞佛的存在,吞佛也触碰不到他的一片衣角,只因这个他——鸠盘神子,早已成了如今的剑雪无名。

吞佛童子手指虚虚握拳,他明了,他的躯体应该仍在正确的时空之中,但是他的意识,却在神不知鬼不觉中被这个神秘的石林阵法投影到了久远前的岁月里。而这正是鸠盘神子仍存在,剑雪无名还未诞生的时候。也是剑雪无名苦苦寻求而不得知的过去。

他默然跟随着前方融入白雪中的身影,那断断续续,若隐若现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滴小小的墨迹,汇进了白雪里。

是雪白甚至冰冷的肌肤,映衬着其上如子夜般墨色深沉的长衫。细长的指尖上凝着冰雪也融化不了的阴冷,是来自极阴地的魔气才有这样猛烈却灼人的阴寒。

而那双同样碧绿的眼眸,是如凝视深渊般,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是同样的桀骜不驯、沉默寡言,一如既往的漠然。或许唯一的不同,是剑雪多了丝对生命的敬畏与怜悯,多了丝对一莲托生佛理的执着。

吞佛童子有幸见证了这一幕,他跟随着鸠盘神子,看他一人在茫茫然的大雪中踩出一行足迹,独自辗转于雪山荒地,或是为了应证那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有人或许是,在迷茫困顿时,便会四处走走看看,是为了排解驱散迷惘,亦或是得到一个答案。可无论是在哪里,若是不思考,即便去了多少地方,最后停下来时,有很大的可能依然会被曾经同样的问题所困扰。

但是吞佛童子有理由相信,鸠盘神子走出的每一步路,迈出的每一个步伐,行过每一个地方,都伴随着他无穷无尽对生命的探索与思考。也正是这个因,才让一莲托生有了说服他的果。

人为何会被说服,还不是因为自己开始认为对方是有理有据,于是便由一开始的抵抗排斥,转为赞同对方的观点,甚至开始维护捍卫。

这一程路途,吞佛童子目送着他走到了灵山。也看到了篝火旁,途经灵山,因天寒地冻,而向鸠盘神子行“借火”一说的佛者——一莲托生。

吞佛童子眼很尖,他碰巧看到了一莲托生身后背负的转换形态,貌似很安分乖巧的朱厌。

他碾碾手指,又看一莲托生一身打扮,风尘仆仆,还强行维持风轻云淡,一派淡然的模样。吞佛童子猜想着,此时的一莲托生,应该刚刚坑了自己不久,勾出了所谓自己潜藏的人格——一剑封禅,然后带着朱厌,一身重伤的落荒而逃了吧。

而此地灵山,应该是途经九峰莲池的必经之地,此时的一莲托生应该急于回洞窟,炼化所谓魔剑朱厌。

吞佛童子盘膝而坐,整整衣摆,好整以暇的准备瞧瞧这秃驴是如何拐走鸠盘神子的。

待鸠盘神子开口说话,与一莲托生一辩之时,吞佛童子才恍然发觉,鸠盘神子与剑雪无名和吞佛童子与一剑封禅,这二者有本质的不同。

鸠盘神子和一莲托生的对话,与剑雪无名和一剑封禅的对话,好似并没有什么差别。

鸠盘和剑雪,所变化的是对魔或对佛的信仰,究其本质,他仍是他。

而一心念佛,却被失落的过去困扰的剑者,才会想找寻过去的身份。

而吞佛与封禅,不在乎是佛,不在意是魔,对彼此的厌恶与杀心性,都是想要抹杀掉自己罢了。他想找寻的未来,正是自我何去何从的将来。

也因此,鸠盘神子,是一莲托生愿付出毕生修为去度化的魔。

佛者之心,不会拒绝对佛有向往之心的生灵,即便是魔,也一视同仁。

而吞佛童子,是一莲托生想倾尽毕生心血压制,甚至让其只以一剑封禅的身份生存的魔。

一者度化,一者抹杀。

吞佛童子突然了悟,或许一莲托生的本意未必是要他找寻到真正的自己,而是认为,“此魔不可教化,早已病入膏肓了”,便是要一剑封禅抹杀掉吞佛童子也不一定。

奈何,一剑封禅确是失败了。剑雪无名也没有下得了手。

可如今,事实也证明,一具躯体,需要的不是某一部分意志或精神,而是要协调共存的完整的灵魂,一整个灵魂。

吞佛童子听着他二人的对话,想着这唯一的差别大概是,一莲托生每次都能说服鸠盘神子,另其陷入深思。而一剑封禅每次都被剑雪无名反问成疯,被迫陷入深思。

吞佛童子看着鸠盘身子走完这个名字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当黑莲的花苞从九峰莲池诞生的一瞬间,四周的空间一阵扭曲,一片白色的虚无之中,吞佛童子看见那朵连花绽放,他的掌心痒痒麻麻,竟然有一片凭空而现的花瓣,跌落在了他的手中。

恍惚间,吞佛童子看见连花前那坐化的白骨,一瞬间骨肉俱全,被塑成了一尊庄严宝相。

吞佛童子注视着那佛像眉眼,一时间,竟没了言语。他自被朱武锁住气脉,不得言语,后被救下,辗转于海上,途经多处,终又回归苦境时,已不知多少年月。九峰莲池也是一片残破景象。

后他无意得知,剑雪被一莲托生毕生修为所度化的佛身,在宿命一战中被毁,为重塑佛身,其元神必定要投胎转世数百年,历经佛家子弟修炼之百世轮回,才得修成大道,重成正果。

因此,才有了后来,吞佛童子变化数种身份形貌,陪剑雪无名度过百世轮回劫难,又在黑莲元神再次回九峰莲池时,等待花开不知多少时节。

但是,吞佛所知道的这种种关于剑雪无名的消息,皆是来自一人,据闻是当时的佛子先知。

如今看这佛像,竟与其佛子先知有七八分相似,吞佛童子一时无言,看来这人或许也是一莲托生修行历练的某个转世吧。

若要论起精分,谁能比得过佛们子弟呢。

那佛像口型开开合合,吞佛童子略略一看,好似明了了什么,便轻轻握住了那黑莲花瓣,将其收入怀中了。

当吞佛童子从石林中出来那一瞬,他方有恍如隔世之感。

而当他看到剑雪无名手中的杀诫之时,心中也有了思量。

“该是时候了,”这是吞佛童子心中的低喃。

那夜里的圣光乍现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杀诫是一莲托生所铸造,自然也是他才能修复断剑如初。而这许多年来,作为享誉一方的圣剑,杀诫早已有了灵性。正如朱厌认主,杀诫自然也一般。

杀诫引起的圣气动荡,意为唤醒吞佛童子意识里沉睡的一剑封禅。但其实,剑雪无名再次出现在这人世,一剑封禅就苏醒了。只是引而不发罢了。

这是一个契机,一剑封禅再次争夺身躯的主权,也是吞佛童子意欲“二者归一”的过程,当吞佛童子执意踏入那圣光中之时,便是他坚定了这个目的的时候。

甫一踏入其中,便是钝痛的头脑,他的意识被拧成两股,挣扎,嘶吼。

在头脑深处,他意识的洪流如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两相对峙。

这剧痛非常人不能忍,他的身躯在两种形态中转变,头脑中的风暴是无尽的折磨,这算是一剑封禅和吞佛童子,两种意识的第一次正面对峙。

一剑封禅是寸步不让,据理力争,势要用拳头说话,来占个你死我活。吞佛童子却并不想与自己分个胜负。

他也算给自己面子,与一剑封禅战斗了百十来个回合,最终他用最锋利的语言,给予了自己内心最深痛的一击,“你还没胆面对自己吗,一剑封禅。”

伴随着这句话,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蔓延在整个脑海中。

“面对自己,好吗?”

是剑雪无奈的眼神,无奈的话语,是心有不甘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一声声在他耳边重复着这些话语的剑雪的声音。

吞佛童子的话透过细细密密的意识送到一剑封禅的耳里时,竟然平白无故让他回忆起了,剑雪。

死在他的手中,死在他的剑下的剑雪。

是一剑封禅的容貌,不是吞佛童子。

是一剑封禅的杀诫,不是吞佛童子的朱厌。

“啊!!!——”一道声嘶力竭的吼声,一阵汹涌澎湃的风暴,携带无匹力道的攻击向着吞佛童子席卷而去。

一剑封禅怒火中烧,“谁没胆?我没胆?吞佛童子,谁准你学他说话了!”

奇异的,吞佛童子的内心竟然感受到了同等的愤怒,以及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悔恨,懊恼,愧疚,深沉的疼痛。

这不是他第一次正视自己,正视自己的感情,却是第一次这么直接了当的看清自己的一切。

“你敢说不吗,一剑封禅。你敢承认你是我吗?”

“哈哈哈,”吞佛童子话刚落下,一剑封禅便笑开了,笑得痴狂,笑得悲怆,他看着吞佛童子,好似他分外可怜可笑,“你难道想说,你已经认清了自我,承认了自己就是一剑封禅了吗?”

“可是,一剑封禅的身份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一剑封禅有自我,有挚友,有酒有肉,有随行的杀诫,有快意江湖、洒脱率性的豪情壮志。反倒是吞佛童子又有什么呢?!好似是有任务,还有一片似是而非的骂声与夸赞啊?”

“好了!你终于不再抹杀自我了,愿意承认自己就是一剑封禅了啊?可惜,吾一剑封禅一点也不想与你同名!”

话音落下一瞬,利刃卷起狂风暴雨,意识化作的圣剑如一柄足以刺破天光的锋刃,猛然刺进了吞佛童子的心脏。于此同时,一剑封禅猛得吐出一口鲜血,他的胸前赫然出现一个与吞佛童子胸前一模一样的伤口。

“哈,”是一声苦笑,一剑封禅呆呆看着这个伤口,好似丧失了言语的能力,他浑身颤抖了,好似就要跌倒,却支着杀诫,强忍着在敌人面前挺直脊梁,继续维持那不可跨越的身影。

一剑封禅问,“你不反抗,也没闪躲。”

吞佛童子笑了笑,“你所做的,正是我一直想做,而没做的。你的心情,现在舒畅了吗?或许是更加沉重了呢。”

吞佛童子正欲继续说,一剑封禅却打断了他,“呵。”

他冷笑一声,“是了,让我看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一剑封禅,也是吞佛童子是吧。”

“算你赢了!但是,我也不算输。”一剑封禅接着道,“即便我认清了,明白了又如何,我既然从主人格中分离出来,又想让我乖乖回去,做回你吞佛童子的一部分吗,梦吧!想吧!看看你的春秋大梦什么时候能了!”

“哈哈,”他这话一出,倒把吞佛童子逗的忍不住笑了出来,“无,是合二为一,让这分裂多年的灵魂再次复原,却不是再让你归于吞佛童子。从今以后,我只是我。是要有自我骨气,有挚友在身,有宝剑随行,有快意江湖的豪情壮志的江湖中人。若能这般,才算此生无憾了。”

一剑封禅听了他这话,不言不语,好似无动于衷。

吞佛童子忍着流血的伤口,慢慢走近他,“我将选择权交给你,也是交给我自己,我先睡一觉,你出去看看吧,看看剑雪。”

最后两个字,仿佛魔咒般,一剑封禅猛得抬起头,两眼直视着吞佛童子,吞佛童子将手放在一剑封禅搭在杀诫剑柄上的手背上,只看了一剑封禅一眼,下一刻,他消散无迹。红色的意识流如潮水般退散。

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吸力让一剑封禅陷入短暂的眩晕。他睁开眼时,便正对上剑雪无名惊愕的双眼。

一剑封禅或许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了。圣光遮蔽了整片天空,暴风雨的夜里,浑身冰冷,胸口还淌着鲜血的他,终于又见到了这个人,剑雪无名。

“你还活着真好,剑雪。”

这是他心中的低喃。是他最想倾述给对方知晓的话。

看到这人的一瞬间,心中所有愤恨,所有所有其他的情绪,全部烟消云散。

只要看到他,心灵仿佛便安宁平静了似的。

只是短短的四目相对,一剑封禅已然决定,归一吧。

他最后的最后,在剑雪面前的歇斯底里,只是害怕,甚至恐惧。哈哈,啊,别笑,就算是男子汉也会有害怕的吧。

他害怕,一剑封禅真的不在了,从此只剩下吞佛童子,取代了他的所有。

可是看到剑雪,一剑封禅想,他该奋力一搏,苦境老百姓不常说,风雨过后总是彩虹吗,或许,事实并没有这么糟糕。

(今天赶出来的,写完就现在了,马上结尾了,最后一章现在立马干起来。啊激动要结尾了!!!把前面的剧情解释完了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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